兔子

麥舒有一個女兒，名叫麥蒂紗，麥蒂紗常常抱著一只紅色長尾巴兔子。誰也不知道兔子從哪來， 連麥舒也不知道。麥舒說，那紅色長尾巴兔子就像憑空出現，又像從麥蒂紗身體裡分裂出來。總之，當麥舒發現這只兔子的存在時，這只兔子對麥舒或是麥蒂紗，與 及他們的家都好像已經很熟悉似的，也不知道兔子出現有多久了。

雖說那是紅色長尾巴兔子，但其實誰也不知道牠是不是兔子，因為兔子的尾巴都應該是短短的，而且也沒有誰看過紅色的兔子。不過，麥舒說他女兒抱著的是兔子，那我們就相信是兔子好了，反正不當作是兔子，也不知道要把牠當作什麼。

麥蒂紗很少在鎮上露面，也不參加鎮上的活動，所以，大家對她的事其實也不很清楚，我想，我算是鎮上比較知道她的人了。因為工作的關係，我常常都會到麥舒的家裡去，一待就是一整個下午，有時候，麥蒂紗會主動跟我聊天，有時候，她也會邀請我參與她和兔子的遊戲。

麥蒂紗曾經告訴我她那兔子的名字，在一個紅霞滿天的黃昏。

「答案，牠的名字是答案。」麥蒂紗撫弄著「答案」的長耳朵說。

「答案？」

「嗯，答案。」她輕輕的回應著，語調那麼的肯定，眼神裡沒有一絲懷疑，彷彿，兔子本來就不叫兔子，叫答案。

後來，我離開了小鎮一段時間，當我再次見到麥蒂紗的時候，已經是距離那個黃昏一年多以後的事。

其實當我再回到鎮上的時候，麥蒂紗瘋了的傳聞我已有所聽聞　－　你知道，鎮小，人與人的接觸緊密，消息總是很快傳開的　－　鎮上的居民是這樣說的：

六 月的第二個星期五，在清晨天還未亮的時候，鎮上的大部份居民就被一連串的哭聲吵醒，那聲音，聽起來無限淒涼，教人痛徹心腑。他們循著聲音找去，發現了在神 木廣場一邊哭一邊搥打著千年巨木的麥蒂紗，還有在一旁手足無措的麥舒。雜貨店老闆說，當時麥蒂紗頭髮散亂，眼神空洞，任誰對她說話她都沒反應，任誰阻攔她 都不停下搥打樹神的手，活像被惡鬼附身。那天過後，麥蒂紗整個人就像失了魂，整天坐在麥家門前的葡萄架下，眼神沒有焦點的看著遠方。蛋糕店的莎莉說，有時 候麥蒂紗會喃喃自語，口裡不停說著藍色狐狸什麼的。

與麥蒂紗再次碰面，也是在一個晚霞滿天的夕照下。

「妳好嗎？」我輕輕的走到坐在葡萄架下茫然看著遠方的麥蒂紗旁邊說。

眼前的麥蒂紗，與我認識的麥蒂紗判若兩人。過去的她，雖然不是傾國傾城，但卻長得很討人喜歡，常常掛著溫柔的微笑；現在呢，形容枯槁，神情憔悴，而且整個人都像籠罩了一層濃濃的憂鬱。

麥蒂紗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話，也沒有看到我，彷彿，她是沉入了另一個世界。

良久，當天空換上暗藍色，鳥語被蟲鳴替代，麥蒂紗毫無先兆的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。我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，而她，亦在這時發現了我，並用非常訝異的目光看著我，就像我是憑空出現一般。

「是慕斯塔嗎？」麥蒂紗睜大了眼睛，兩手抓著我的雙臂，「啊啊，真的是你啊，慕斯塔．．．」麥蒂紗開始嗚咽起來，無法再說話。

「麥蒂紗妳怎麼了？看到我太高興了嗎？」我為她的突然像情緒失控般哭起來而感到困惑，究竟麥蒂紗發生什麼事了？

「答案，答案．．．」

「答案？」我不能理解麥蒂紗所說的答案是什麼意思。答案？什麼答案？


後來，麥蒂紗告訴了我一個故事。

從 麥蒂紗孩童時期開始，她就知道她要尋找一件東西，雖說是東西，卻不知道那件東西是實在的存在，還是只是一個感覺，或是一個身份，她只知道，只要找到這件東 西，她的人生就會變得圓滿。後來，她漸漸長大，她開始明白到，她要尋找的是一隻紅色長尾巴兔子。當然，誰都知道這種兔子不會存在，所以麥蒂紗雖然失望，但 也沒有強求。她明白，兔子不存在，強求也是不可得。

直到命運真給她遇上了那隻紅色長尾巴兔子，她就毫不猶豫地肯定那就是她所一直追求的東西。


「答案，牠的名字是答案。」


從她得到紅色兔子的那天開始，她就將全副心思放在兔子身上，她深信，兔子就是她生命中所缺失的那一塊。然而，從此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這種事，只出現於童話故事之中。

「有一天，答案突然開口講話了。」麥蒂紗如是說。

本來，一隻兔子會說人話，就是天底下最離奇的事，但想想，連不該存在的紅色的長尾巴兔子也確實存在著，那麼，兔子會說話，其實，也並沒有什麼好奇怪了，反正人類不知道的事，還太多了。

「那牠說了什麼呢？」我問麥蒂紗。

那一天，麥蒂紗正在幫兔子梳理毛髮，梳著梳著，兔子突然跳開，並且用厭惡與輕視的眼神望著麥蒂紗，大喊：「夠了！」

麥蒂紗被兔子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，並懷疑剛剛聽到兔子大喊的真實性。

「我真的受夠了！」兔子繼續說，「待在妳這種女人身邊還真的讓人難受！一點情趣都沒有，像個木頭似的，整天只會替我梳毛搔癢，討厭死了！告訴你，我不是妳就找的答案，妳找別人去吧。」兔子說完，就轉身打算離開。

還沒有從兔子的話中反應過來的麥蒂紗，眼看兔子轉身就跑，想也不想就直奔過去死命抱著兔子。兔子眼看自己極力掙扎也逃不出麥蒂紗的懷抱，就不再動，只一臉鄙夷地斜睨麥蒂紗。

當 麥蒂紗回神過來，兔子正緩緩地說話：「妳缺失的那一塊，從來都不是我，」兔子輕輕的搖動著長耳朵，彷彿訴說著的事與牠無半點關係。「還記得妳遇上的的時候 嗎？那時候，我不是正被一隻藍色狐狸追著嗎？妳看到狐狸快要將我逮住，想也不想的就拿起一塊大石頭，猛力打在牠的腦上。後來，狐狸死了，妳還將牠埋葬掉， 記得嗎？」

麥蒂紗點點頭，她不會忘記第一次遇上命中注定的兔子是多震撼的一件事。

紅色長尾巴兔子跟著麥蒂紗點點頭，道：「對，那隻給你殺死的藍色狐狸，才是你所缺失的那一塊。」

麥蒂紗睜大了眼睛，不可置信的看著兔子，嘴巴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卻無法說出任何話來。

「當然，狐狸其實也知道牠本該屬於妳的，所以才會默默承受妳的襲擊，一點也不反抗。」紅色長尾巴兔子聳聳肩：「這大概是命運給我們三個開的一個玩笑吧。」


「然後呢？」我看著麥蒂紗充滿霧氣的眼睛問。

「然後？」麥蒂紗撫著裙上的皺褶，「答案不是答案，而且永遠也得不到答案，然後，就沒有然後。」接著，她帶著一個淒慘的微笑著向房子走去。

那天過後，麥蒂紗失蹤了，誰也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。我寧願相信，她是重新尋找她的答案去了。